「也文也武」的精神和其缺席

文:劉建華
信報,文化,2008年12月15日,第39頁。 
 
 
很遲才重入藝圈、未碰上過麥顯揚(1951-94)的我,其實鮮有聽到人們提起他的名字。何慶基於97年一篇文章以「我又想起阿麥了」的嗟嘆作結,對我來說,已是麥顯揚神話的頂峰。麥顯揚真的那麼好嗎?好在哪裏?由獨立策展人任卓華(Valerie C. Doran)策劃的《尋找麥顯揚》,作為香港藝術館「開放.對話」展覽系列第三炮,也是「麥顯揚首個在博物館的主要展覽」,雖提出尋找的題旨,卻似乎未捉 到缺席是什麼,又為什麼。
 
 
與「撫」謀皮的重返博物館
 
我對麥顯揚的認識,主要是通過收有幾篇文章的《麥顯揚的藝術》(1995)畫冊,雖然該畫冊封面用上的素描叫作《也文也武》,我是從看《過渡》(1995/ 試刊之一)才輾轉得知。麥顯揚搞的多是雕塑,看圖片與實物總有所分別,但正如見諸多處的祈大衛(David Clarke)文章給我的最深印象,是麥顯揚常玩「雙關語」。故《尋麥》這次展覽,總體上沒有比那本舊畫冊使我對麥顯揚的認識實質增深。而對於一般觀眾,若是因《尋麥》才發現麥顯揚,「尋找」對他們也意義不大:讀者們要看有分量的麥顯揚作品,可隨時到九龍公園,雖然名匾上誤植的是「麥顯陽」。反而,由獨立 策展人去嘗試撫平麥顯揚過去的缺席,可說正中建制「開放」形象的下懷。
 
若採用何慶基在舊畫冊提出的說法,麥顯揚這八〇新世代「與中國並沒有強烈的文化連繫,沒有積極地利用中國元素,更沒有需要繼承或發展中國文化的使命。他們各走其獨立路線,找個人語言以演繹他們的世界」;那任卓華提出麥顯揚 「非常中國」、「涉及……中國藝術中畫謎的傳統」、「道學」、「中國美學的特質」等,無疑都拋出了詮釋的新可能。可惜她對此着墨不多,反而選把鑄銅作品捏 蠟留下的觸印,套以「皴法,如同中國水墨畫的筆觸」;想這是開上一個「開放.對話」展覽「新水墨藝術」的玩笑吧?
 
在《從過渡跨越千禧》另一 文中,何慶基道出麥顯揚為佛教徒,可能已自打了嘴巴,但更重要的一句話是:「很明顯麥顯揚不是個形式主義者,其創作往往是對現實、對人和事物的各種狀況的反思。」(1995)從形式入手去欣賞麥顯揚當然可以,《文化現場》(8期)的展評,正是使用了「形式主義」(formalism)來評價麥顯揚的「相對 性保守」。(《文化現場》跟《ampost》的《尋麥》報道誰堅誰鱔,不正呈視「獨立」及其缺席的問題?)但用「視覺」、「形態」去把握麥顯揚,恐怕就沒 法把握到麥顯揚成為「缺席」的非形式性因素。(難道缺席僅是因其作品的流散?並在畫廊熱下隨時被《尋麥》觀者錯解成供畫廊商品化的中產家庭小擺設?)
 
在《尋麥》場刊中收錄黃仁逵對麥顯揚作品的象徵主義解讀,無疑深得人心,但最值得「尋找」的麥顯揚,我相信,斷不該是那批現被輕易博物館化呈視的作品,而是 何慶基寫過他那「不願妥協、帶點嘲諷,但永遠認真地投入其藝術創作」的精神。我不貪求見到當年《外圍》(1986)展出的乳膠《天書》(因麥顯揚起的展題,就已是值得流傳的神話),可惜在《尋麥》中,除了看多了幾篇被複製的素描簿筆記,1989年創作的《書的種種》繼續被放在展櫃中,閤上。
 
而作為我想像麥顯揚「缺席」的最關鍵作品,在進念.香港文化政策研究小組出版的《尋找文化政策九三》(1994)書中可見的三幀《我愛文化》系列作品,在展 覽始終仍是「缺席」。在舊畫冊中,此系列其中一幅僅得四分一版而曇花一現,然而何慶基就用了一整段談論它對官方權威的諷刺。
 
 
馬虎對話,從缺到濫
 
《尋麥》的另一大部分,是策展人委約了八位藝術家按題創作。放棄如李慧嫻、王天仁等玩文字遊戲的人與獸立體作品,策展人從人選起,像已刻意要採迂迴甚至「各自」對話的進路。遺憾的是,我看不到一種貫徹挑選或組合藝術家的原則,展場的策展術也使用得過度戲劇化,官綺雲評《新水墨藝術》展覽的「貪心」評語,於此 似也同樣適用。
 
若我同以策展論述提及的東方色彩視為其立論新基礎,以求覆蓋最多的參展藝術家,這次展覽最能示範出藝術家回應藝術家可以做到的精采到位的,卻應是最沒有中國味的關尚智。可惜策展人偏另闢通道,以所謂「中國園林」布局,化解(而非配合並突顯)了藝術家的封路舉動;而在關尚智懸牆的圖像作品之下,還放置了一個播放龔志成作品的大喇叭箱,就像藝術館過去以「鐵馬」把戶外雕塑圍着一樣不合情理。幸好好的作品,一再打折下仍是企得那麼硬淨,跟勞煩保安員一再強調不要(也不必)觸碰的盧燕珊作品相映成趣。
 
至於Simon Birch那四投牆老虎的錄像室,則說明藝術家回應藝術家可以淪落至的顯淺直接。使人質疑的,不再是關連,而是誰有機會去關連?而錄像投影讓走到中央的觀眾刺眼,我不知這與展場貪求雕塑投影的射燈是否一樣刻意,只想到這安排起碼放棄了與麥顯揚《戲仿Escher》的一鏡四虎作對話的更有趣機會。而若果李文 生與龔志成可以自然吻合,吳山專其實也該可以比馮明秋和麥顯揚之間多點既精神又物質上的對話。
 
策展人雖承認沒法使吳山專(如另一參展藝術家林嵐般積極)去尋找麥顯揚,這種坦白還是難叫人(尤其新一代的缺席者)原諒。作為由任卓華翻譯的吳山專出版物的編輯,我覺得吳山專確有些作品(如《操影者》等)可以選來和麥顯揚作品試作對話。偏偏外國人(甚至駐美的高名潞)往往總以「禪」等論述套在跟麥顯揚一樣和杜象(Marcel Duchamp)對話的這位當代華人概念藝術家。對懸在通道間,麥顯揚那一中一西服飾的兩紙本作品,究竟還算是對香港藝術家被如是詮釋命運的反諷嗎?
 
最近在尋找香港藝術的歷史文獻時,我就湊巧分別找到「現代戶外雕塑」(1984)展覽的小場刊及畫冊,見到麥顯揚作品《對話》的草圖和用了木加玻璃纖維完成的展品現場照。翻揭該場刊,見到麥顯揚實驗性的作品並置放在一班(現在都成了元老級、作品面貌卻近乎如一的)香港雕塑家的作品之間,又讀到藝術館的顧問文樓經已在談後來(千禧年)其成為藝術館第一批「客席策展人」時提出的所謂「香港學派」,就忽然發覺,麥顯揚安插在那個時代的意義,在《尋麥》中偏反失落了。
 
好狗不攔路。我又想起阿智了。
 
最後是利益申報,在藝術館籌辦「開放.對話」計劃之初,我並不在主辦者邀請提交策展方案參與遴選的獨立策展人名單之上,但我對「開放.對話」的心結,非關乎個人,而是擔心這隱藏着一種對獨立策展人人選先設的政治保險審查,於是我在近日一次展覽作了點帶評論性的作品。後來林嵐在她於展場闢的工作室對我說,《尋麥》座談會那天,一些與會者都期望見我出席,我事實上也有興趣來,只是那段時候,我正在為追看社運電影節而忙。人生總得有取捨。

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