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白領」的幻想

文:李歐梵
亞洲週刊,第十九卷二十四期,文化觀察,亞洲週刊有限公司,2005年6月12日,第10頁。 
後載於又一城狂想曲,李歐梵,牛津大學出版社,2006年7月,第26-28頁。
 
 

「白領的理想是虛幻的,歷史已不存在,空間已被壓縮,財富也變得虛幻。」

 
 
不論是馬克思主義者或是反馬克思主義者,都有一個共識:資本主義社會的最大產物就是中產階級。即使在「後社會主義」的中國,也有「小資」這個名詞,隨之又出現了「白領」和「波布族」(BoBos的音譯,即「波希米亞」和「布爾喬亞」的合稱),甚至政府也把「小康」這個名詞帶入官方語彙中,作為全國經濟前景的定位。
 
目前在華人世界中並沒有太多人談「藍領」(工人或收入較低人士)或「灰領」(高收入的企業專業人士),原因可能是時尚變了,很少人穿「藍領」或「灰領」的衣服,但可能也有更深層的原因。還有一個美國名詞,叫做「阿吉神話」(The Horatio Alger Myth),指的是一個白手起家、奮鬥不懈而終於成功的富翁的故事。香港的李嘉誠應該是華人世界這個「阿吉神話」最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也許,在香港這個社會,中產階級的生活價值已經不重視刻苦起家的背景,然而香港的貧富不均的指數,卻又名列世界第五,這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探討的現象:香港一向經濟掛帥,大家都在拼搏「搵錢」(粵語,賺錢),怎麼還有那麼多窮人?中產階級的目標是努力賺錢,這當然無可厚非。但賺夠了錢以後呢?
 
隨意翻閱最近的一份香港報紙(五月二十二日《明報》「星期日生活」版),赫然見到一頁像是拼湊的圖像,下附一篇短文,最後一句話是:「油麻地避風塘變身西九龍,簡簡單單,是資本主義最成功的一次資本累積範例。」署名「佩芳」的作者真是一針見血,但短文的題目卻叫做:《那時,還未有凱旋門》。原來「凱旋門」就是近期炒作最熱、售價最高(每平方呎三萬港元,折合約三千八百四十六美元)的豪宅。再看上面廣告式的圖案:凱旋門只是一個大紙盒子,台階兩旁卻是兩幢舊屋,大概就是多年前油麻地避風塘平凡住屋的實景吧。
 
我舉出這個例子,是因為它用「後現代」的拼湊手法把資本主義的理想描繪得淋漓盡致,你如不仔細看圖像和文字,還以為是在為這幢豪宅作廣告──資本主義終於「凱旋」了。它在香港落實後的形象就是「凱旋門」,我想這也是香港的「白領」、「灰領」和「小資」的理想。容我再抄一段此文上方廣告式的文字:「凱旋門,Flâneur浪跡天涯獨立屋,開放式洋房,2970平方厘米,只為尊貴的您獨有,可摺疊式設計方便隨身攜帶,跟您傲遊世界,與星月和蒼穹為伴,加上選擇繁多的花園和公共泳池,絕對是最高質素的享受,或許,您的界限只會是地平線上的天空」。
 
這又是一段可圈可點的文字。其中的反諷意義十分明顯:「凱旋門」是一種「可摺疊」的幻象,是一般中產階級的人可看而不可求的,還有那個法文字「Flâneur」──「都市漫遊者」,語出班雅明筆下的巴黎,這個名詞恐非香港的地產商想得出來。此文描述的是一個「全球化」帶來的「世界漫遊者」,可以夾著這幢「獨立屋」浪遊天下。換言之,他雖在香港買豪宅,卻沒有香港的根。這不正是「後資本主義」文化的終極想像?
 
更妙的是:我最近看了中國大陸導演賈樟柯的影片《世界》,內中的背景是北京的「世界公園」──廣告口號是:「不出北京城,就可遊覽世界」,又是一種幻景,可以供沒有錢或不能出國的各階級人民去遨遊,然而在這個「美麗的新世界」前面卻是默默不語的民工和在此服務的幾個年輕人,沒有一個人看來有「快樂的成就」感。賈樟柯的影片所呈現的是另一種「拼湊」(juxtaposition),它使觀眾在「幻景」中看到真人的血淚,也恰可作中國資本主義「不平衡發展」的寫照。
 
如果把這兩個例子「拼湊」在一起看,我們不難發現幾個共通點:歷史已不存在(誰記得油麻地避風塘?)、空間已被壓縮(「世界公園」裡的埃菲爾鐵塔是一比三仿造的)、真假之分已無意義。然而財富也是虛幻的,和「凱旋門」石階上那個都市漫遊者隨身攜帶的紙盒差不多。不知有多少「後現代」的理論家對這個現象大作文章,然而他們對於像北京「世界公園」的這種景觀背後人的生活本質卻豪無體驗。在這個「發展地區」裡,人們為追求這類理想所付出的代價遠較歐美資本主義國家為大。然而目前的「發展」主義口號依然叫得滿天響:「與時並進」、「明天會更好」!這些都是十九世紀西方資本主義「進步」觀念的代名詞。目前最服膺這類口號的是非西方國家,而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知識份子,卻往往對這些口號嗤之以鼻。為什麼有這個觀念上的差距?
 
看來至少在資本主義發達的香港,在「搵錢」之餘也該作點反思了。(資本主義反思系列之四)
 
 
李歐梵,台北中央研究院院士、香港科技大學榮譽博士。2005年自哈佛大學退休,現任中文大學文學院教授。著有《西潮的彼岸》、《浪漫之餘》、《上海摩登》和小說《東方獵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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